曾教春風吹眉彎 文/蘇弟

發表于 討論求助 2021-11-03 12:30:43

曾教春風吹眉彎

文/蘇弟



王室女子,雄兵為聘,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姻緣??墒呛挝蹙芙^了,不是不心動,只是沒那么想要。


何熙甫一記事,便知自己身份低微命賤如泥。

他尚在襁褓中時被人丟在花樓后門,一個突發善心的花娘救起他,不顧爭議將他養在樓里。他稍懂事時出門便有人在身后指指點點,在花樓里又身份尷尬常被人呼來喝去。

有時碰見淫邪些的客人,也會摸著他的手,笑著罵句:“花娘養出的小尤物?!比缟呷缜隳伝氖謸嵘纤募绻?,他覺得惡心卻又不敢推開。何熙就總這樣站著任人耍弄,冷著臉。

每到這時,收養他的花娘傅小荊便會移著蓮花步走來,盈盈一笑坐在耍弄他的恩客腿上,兀自褪下肩頭薄紗,環住恩客的脖子將櫻桃嘴湊上去,似在調侃又像嗔怒:“怎么著?兩日不見看上我兒子了?”

恩客嘿嘿笑,也不答,只擁住她那不堪盈盈一握的腰肢撕纏著往里屋走去,一路撞倒桌椅無數。

何熙咬著唇逃出大廳,竄到后院的老槐樹邊后,便狠狠地一腳一腳地踢踹樹干?;睒淙~沙沙作響,八歲的少年終是覺得委屈太過流下淚來。

花樓惡心,花娘惡心。收養他的花娘傅小荊,亦是惡心。

這個年紀的少年,遇到不堪忍受的事便總怨恨他人,又往往先是怨恨與自己稍親近的人,然后才是仇人,敵人和陌生人。于是何熙將他所承受的一切不堪和屈辱,盡數怪罪在傅小荊頭上。

他甚至覺得,如果傅小荊不救他,他不活下來,便可永遠不知人情不懂世事,不用在天真無邪的年紀未見繁花似錦卻先明白酒池肉林。

他恨傅小荊。


傅小荊其實生得很美,柳眉彎彎,鼻翼小巧,一雙眼清清冷冷??伤植皇乔謇涞娜?,身在花樓,懂得多是討取恩客歡心的蜜語甜言。

偶爾生意冷清,她獨自坐在臨街的窗旁,玉指輕搭欄桿,另一只手握著酒盞喝酒。夜色濃厚,也不知是看見什么,忽然挑唇笑了一笑。何熙雖看呆了,卻仍覺得那樣澄澈的笑容掛在她臉上,都帶了風塵氣息。

何熙由她養大,自小看慣了傅小荊的風月事。她并非矜持的人,也并非被賣入花樓,只是一副天生的媚骨,不做花娘都可惜了。

傅小荊收養他純屬好奇,并不曾盡過一個母親的職責,因她從不忌諱當著他的面與恩客逍遙纏綿。尚幼的時候,他只能待在她屋里,見到她將恩客招攬進屋,掛著明媚異常的笑容為其寬衣解帶時也會害怕。

他嚇得哇哇大哭,驚擾了恩客。傅小荊常會怒氣沖沖趕來,香云紗半褪在腰間,裸出胸口上大片瓷色的膚,帶著些微一抹淡粉。她想也不想便將他提起扔進衣柜,再合上門走了。

衣柜的門并不貼合,常有一兩束光漏進,他不敢看不敢聽,捂著自己的耳朵就枯坐到后半夜。直聽到恩客拾起衣裳,扔下或多或少的賞錢離開,他這才小心爬出衣柜,揉一揉早已臥麻的膝蓋摸到床邊。

床榻倚著的墻上開了一扇窗戶,如水的月色漏進來灑在涼被上,亦灑在她的臉上身上,波光粼粼。傅小荊的睡顏很美,長睫如鴉翅,細密而纖長,落在月光下蒼白漂亮到不真實。

何熙有時覺得她其實是哪方散仙仿照凡人模樣捏出的仙偶,因為太過漂亮便禁不住吹了口仙氣。于是仙偶活了過來行到人間,不知世事不顧名譽,成了花樓里的花娘,只在夜里才能變回那個精致的仙偶。

傅小荊動了一動,何熙一頓。她卻不過是翻了個身,反倒露出一截光滑潔白的藕臂。他凝眸看了一會,撿起被子給她蓋上,旋即在床旁鋪了條毯子躺上去睡。

這年他不過六歲,小小的身子被月夜下婀娜的剪影隱住。他睜著眼想,這是個漂亮的不知廉恥的女人,而這女人,是他名義上的母親。

再后來,他逐漸長大,傅小荊一招攬恩客他便自覺出門。有時她喝得大醉,他也能拼命撐著她軟綿的身軀往屋里走,腳步一顛一顛。

傅小荊趴在床沿嘔吐時,也是他拿掃把清理污物,也是他去求廚娘熬碗解酒湯一口口喂她喝下。心中雖不滿怨恨,到底她也養了他許久,權當報答,他想。

夜里傅小荊開始說醉話,污言穢語罵罵咧咧。他醒來,掌了燈看一會,問她為何當初要收養他。

“你看看這張臉、這張臉……”傅小荊睜著一雙被酒熏透的眼,抓著他的手抵到面龐上,光滑如胭脂玉,“是不是很好看?可是再過三年、五年、十年呢?誰還愿意花錢來看我?

“進花樓的第一天我就喝了藥,這輩子決計沒有孩子??晌乙蚕氚卜€到老??!你可得、伺候我入土……總歸、總歸我養了你這么久……”

她說著又迷糊地睡去,還是掛著沾滿風塵的笑。他覺得惡心,將她的手甩到一旁去。也就是這夜起,何熙決定,等長大了賺足錢,就將傅小荊贖出花樓,給她買個宅子供著。卻再也不要見她,不要看到她這張對千百男子曲意承歡的臉。

這樣一個愿望,支撐著骨子里便高傲的少年在花樓里活下去??砂采砹⒚谒?,何其遙遠?


何熙十歲那年,黯淡的生命出現一絲轉機。

他記得清楚,有天他正在房中編蟈蟈籠,竹片交織劃破他的手,一只籠子能賣三文錢。珠簾猛然被揮開,發出珠子激蕩的聲響,他抬眸瞧見傅小荊呆呆立在門口,一捧蕩漾的珠簾影子一下下閃過。

她顯少露出這樣安靜的神情,微抿著唇,一雙眼淡淡閃著微光,頓了許久才進屋。

傅小荊該是應外請歸來,何熙也不怎在意,將備下的吃食端出后便繼續編著蟈蟈籠。偶爾抬頭卻又見她沒什么胃口,低頭扒拉著碗里的米,異常安靜。老半晌,她才開口問:“你——要不要讀書?我回來路上看見了新開的私塾,倒也供得起……”

何熙頓了頓,停下手頭的活,有些傻地等她說完。

“噯!一直把你憋在花樓里,養成龜奴了可怎么給我養老?”傅小荊咧了咧嘴,又恢復以往那種浪蕩的模樣,咬著兩根筷子嘟囔:“小崽子,現在供你讀書,你以后可別翻臉不認人!”說著,她又笑呵呵攤了攤裙擺,一副大喇喇的樣子。

可何熙覺得,她那雙眸子里,第一次閃過悲哀的光。他自然不愿困在樓里,于是他點頭小聲地應著,“好?!?/p>

第二日傅小荊牽他去私塾交錢,出花樓時幾個相熟的花娘紛紛打趣她:“小荊,還做著當狀元夫人的美夢吶!”話罷,花娘們紛紛笑倒。何熙覺得她牽自己的手緊了又緊,好一會才松開。

到了私塾后,又有人附耳指點,連私塾先生也有些為難。

何熙垂頭看向自己的腳尖,不言不語。傅小荊卻極其大方自然地拉著他喊了聲先生好,繼而又同先生寒暄幾句,請先生好好教導他。很意外的,語氣中并沒有任何狎昵,只是尊敬地客客氣氣地。

好像,她只是一個尋常女子,一個尋常母親。何熙微偏過頭看著傅小荊挽他的那只手,修長如玉,又微揚著頭看她的眼,清明一片。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傅小荊。

先生到底收下何熙,從此他便在私塾里讀起書來。十歲入學,他已是年紀最大的那一個。于是只得最用功,哪怕晚上回去也會躲到后院里溫習功課。偶爾也能看到傅小荊坐在窗旁,拿小圓扇接槐花玩,調皮地像個尋常姑娘。

老槐樹斜斜長著,像極少年一顆心,不小心便生了其他東西。

讀了小半月書,他才會寫自己的名字。一天他將寫了‘何熙’二字的紙拿回去給傅小荊看,可她并不識字,甚至連紙都拿反了。他偷笑著給她擺正紙,她原本還尷尬,一下子就促狹地笑起來:“小崽子,別讀了兩天書就忘記自己是誰了,當初誰給你取的名字?嗯?”

何熙是真愣了:“誰取的?”

“嘿嘿,當初花娘們說要取名阿貓阿狗來著,”傅小荊把玩自己及腰的發,擺出風情嫵媚的姿勢,指了指自己:“我嫌難聽,又取不出好名字,伺候了一位秀才才給你討得名字?!?/p>

何熙垂眸,聽到自己胸腔中砰砰跳的一顆心,可是莫名的有些疼。

先生說,忽乘青玄,熙事備成,何熙即寓意平安喜樂??伤讲胖獣?,他的平安喜樂竟是這樣得來的。


何熙讀了一年書,他學得勤快,詩經戰冊均有涉獵,先生也??渌?。有些孩子看不過眼,就暗地里鼓搗著要整他。

有次傅小荊應外請出門,順帶給他捎些點心,她走后四五個孩子圍著取笑他,說他是花娘生出的小雜種,連親生父親也不知是誰。十一二歲的少年自尊心無比強烈,當下何熙就扔了點心同他們扭打起來,挨不過人多勢眾,最終被掀在地上狠狠踢了一頓。

先生發現了連忙拉開打人的孩子,遣人去喊傅小荊來接他??芍钡紧[事的孩子都被父母接走,夕陽懶懶掛在溪邊那彎水線上時,傅小荊也沒有來。

他坐在垂柳下,任長長的枝條一遍遍拂過雜亂的發,他思忖,自己為的什么打架?為了自己的面子,還是為了傅小荊的名聲?呆呆又等了一會,咬著唇準備自己回去時,卻見傅小荊神色匆匆地趕來。

看到他松了口氣,又蹲下身摸著他的臉皺眉:“打不過就別打了,真沒用?!?/p>

何熙等了一下午,等來這句冷嘲熱諷。他揚起唇直勾勾看她,惡毒地說:“以后別來了,就因為你是個人盡可夫的花娘,我才被同窗們如此折辱?!?/p>

傅小荊愣了一愣,高高揚起手掌要打他,可顫抖了無數回,終于還是無力地垂到身側,有些凄凄涼涼地笑:“嫌棄我?都嫌棄我。我為的誰…為的誰……”話到最后竟是帶了哭腔,一個字一個字都在顫抖。

何熙從未想過,傅小荊原來會哭。

可她最終也沒落下淚,只是聳了聳肩膀,帶著玩味和不屑驕傲地笑道:“那有本事自己賺錢讀書啊?!彼D身離開,夕陽刺眼,他只覺她被光芒鍍了一層金光,亮得仿佛要燃燒起來,卻又落寞得緊。

他呆呆伸手要拉她,卻不過握緊拳頭頹然跌坐回去。夜色漸濃,遠方飛鳥相還。何熙第一次清楚地感知,其實他除了傅小荊那份虛無縹緲又很嫌惡的養育之恩外,什么都沒有。

很晚的時候他才回到花樓,不敢進房,便坐在長椅上聽著滿樓無盡的笙簫。身旁有花娘絮叨往事,不經意地,他便得知傅小荊的過往。

出生鄉小,有個青梅竹馬的情郎。情郎要進京趕考,她拋下一切伴他左右,在冬潯城中租了住處,又找活掙錢供情郎讀書備考。情郎一次次落榜,她便一次次陪著他??墒强脊偎髻V,他們實在拿不出來,她便抹淚把自己賣進花樓,將錢拿給他。

那時情郎握著她的手,說來日功成名就便回來娶她。她信了,在花樓中消磨年華與自尊,終于等來他中進士的訊息,卻也等來他要娶恩師之女返鄉為官的消息。

等閑變卻的,唯有故人心。

傅小荊卻不哭,只是笑著大醉一場。而在那一夜,她抱起門口的一個孩子,她逗他笑,說:“你別讓我傷心?!?/p>

花娘們調笑著說完,連連嘆:“傻子!”

何熙覺得自己幾乎是有些害怕地踏進房中,躡手躡腳地掀起珠簾坐到她身側。她正睡著,成了夜里安靜死寂的一個仙偶,不惹風塵,不知人心。淡粉的眼皮輕顫,眼尾帶了一滴亮晶晶的淚。

“對不起?!笔q的何熙鄭重說道,“我不會再讓你傷心了?!?/p>

這是一個十二歲少年的承諾,不輕不重,不疾不徐。那一夜,何熙心底有種名為憐惜的花草瘋長成林。


第二日傅小荊酒醒時,何熙便道了歉。他猜想傅小荊大約覺得他是被那句自己掙錢讀書嚇到,才做小伏低。因此,她并沒有過多表示,只點點頭,有些淡漠地回應。

又是一日日過了兩年,何熙十四歲那年大宣政局不穩,朝中宰輔領兵作亂,一時各地皆起兵戈。此時,朝中亟需驍勇戰將,而非滿腹經綸的才子。也因此,何熙本該踏赴考場那年,天子擬詔,取締科考三年,從軍厚賞。

同窗一一被父母接回,安排著打理家中產業。唯有何熙,不知去處。他十四歲了,住在花樓多有不便,更無法忍受自己一無是處卻花費她半生積蓄。

于是私塾解散那日,他便不再回花樓,尋了個搬運貨物的活,晚上隨處找個橋洞就躺進去睡。

有一日他在細雨里搶收貨物時,瞥見不遠處有人撐著傘看他。大雨滂沱,他抹了一把臉才看清,那是傅小荊。

其實他已記不得自己多久不曾見過她。好似許久許久,又好似昨日才見過。他在雨里盯著那抹瘦削的身影,突然發覺,自己很想她,想到眼眶發了燙。

何熙想開口喚一喚她,卻不知用哪個稱謂作為這暌違月余的開端。他想起,其實自己從未喊過她的名字,也不曾尊她一聲阿娘。他總是冷冷地、憎惡地喊‘你’,將她當成他不幸人生的罪魁禍首,仿佛他與她不共戴天。

貨物被雨水打濕,他喉中艱澀,遠遠與她隔著雨幕對望。

片刻后,傅小荊扔下傘飛快地沖到他跟前。雨幕中的一切被緩緩回放著,他看清她月白繡鞋踩起的水花兒,看清她齊整的鬢發黏成一團,亦看清,她不待他開口便伸手拂掉他手中的貨物。

小壇子砸在地上,深棕的瓷片飛濺,碎聲刺耳。繼而她一巴掌將他打蒙,氣急敗壞地指著他的鼻子罵:“老娘花那么多錢養你就是讓你來干苦力的?你一天能掙多少錢?你能給我養老送終!”

何熙覺得左側臉上火辣辣一片,又覺得左邊胸膛里冰涼刺骨。冰火交織,他一時恍然大悟。是啊,這才是傅小荊,潑辣放蕩無情無義,她將他養大,不過為了余生的一座宅子,一方墳塋。

從前那些亦真亦假的心動,不過是他的錯覺。而他那融入骨血的憐惜,她亦不需要。

何熙笑了笑,抬頭問:“那你要我怎么辦?”

“去從軍?!备敌∏G冷冷道,“從軍賞錢歸我,從此你我毫無瓜葛?!?/p>


何熙去西行軍登記后,領了五金回花樓,只需將這些錢交給她,他便自此與她毫無干系。真是筆劃算買賣,他想著,兩條腿卻邁不動道。

受了戰亂影響,花樓中生意一跌千丈,傅小荊房中卻仍有恩客。何熙等了一會,傅小荊扶著位絡腮胡子大漢出門,見著他有些意外。

倒是絡腮胡子先開了口,瞇著眼打量何熙數番,才道:“就是他?”她笑吟吟地點頭,又千恩萬謝將人送走,回過身來淡漠地掃了他一眼,掖著袖子進了屋。

她坐在一面磨光銅鏡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發,何熙頓了頓,將五金賞錢放在鏡臺前:“都在這兒了?!备敌∏G也不說話,冷眼瞥著。實在是無話可說,于是何熙跨步離去。衣袍獵獵,一別經年。

可如果那時他走得慢些,他便會知道她手中的桃木梳豁然摔在地碎成兩半,更會聽到她那句怯怯的‘小心’。

大宣的軍制歷代沿襲,五人為一伍,五伍為一兩。何熙在軍陣中整理軍備時被人叫了去,說是將軍讓他去身邊當護衛騎兵。他跨上馬跟在將軍身旁時才知,將軍便是那日傅小荊房中的絡腮胡子。他心頭顫了顫,有些想法隱隱浮上。

揮鞭打馬前,將軍沖他說了這樣一句話:“你有一個好母親?!焙挝跻汇?,旋即策馬跟上。自小,傅小荊的所有恩客都這樣同他說,說她是個好女人。唯有何熙始終認定,這是一個沾惹風塵的悍婦。

而后,這些想法也在西北戰場被消磨殆盡。烈馬長嘶,山鬼嗚嗚,同行將士死傷無數,他亦是幾次死里逃生。

何熙身子并不十分精壯,現學的槍法也絕對遜于同伍兵士??伤彩强恐黄椉t胭脂馬,一桿紅纓鎖喉槍,以及從前在私塾學的一點兵法,每戰以身士卒沖鋒陷陣,漸漸也就在西行軍中混出些名堂。

三載時光悠悠過,絡腮將軍戰死了,叛軍固守要塞青城不出了,三年的戰打完了,何熙仍舊是何熙。更甚于黑甲紅纓,成了頗有些名氣的小將軍。

離開京都冬潯的第三年,何熙回京領賞。領了恩賞后,獨自在長街上徘徊數番,卻不知該往哪去。何熙憑著殘破的回憶,小心地想起那個人,想起他名義上的母親。

他想,他總歸要去看一看她,好教她知曉自己現在過得多好。

于是經年之后,他再次踏入這座花樓。一模一樣的花梨木柱,一模一樣的紅綃亂舞,只是添了許多新面孔。

她……現在過得怎樣?

謝絕了花娘的陪從,何熙憑記憶轉過幾根雕花柱子,來到那扇門前。門內隱隱有燭火,有人對鏡梳發,身姿綽約。

他深吸一口氣,推開了門。陌生的花娘轉身來,帶著嗔怒問他找誰。何熙沒回答,道了歉就退出來。

后來他尋了老鴇來,原來竟連花樓也易主了。老鴇熱情過頭地同他說,老姑娘都趕出去了,新來的花娘可漂亮了!

何熙閉目,帶著怯意道:“向你打聽一個人?!?/p>


一路走一路問,何熙最終在一處僻靜的院落前停步。院子籬笆低矮,囚住些花花草草,亦有兩捧槐花斜斜翻出墻頭。他想了又想,終于扣門。

腳步聲由遠及近,開門的是傅小荊。衣著得體的傅小荊,滿面倦容的傅小荊。兩人俱是愣了半晌,傅小荊笑著退一步,將他讓進門來。

何熙坐在小院里,發覺院墻旁栽了幾棵槐樹,時節正好,雪白的花有些翻出墻頭,有些則沉甸甸垂下。傅小荊張羅著給他泡了茶,兩人就坐在樹下喝茶,寂寂無話。從前日日待在一起都沒什么話,何況現今空白了三年。

該吃午飯了,傅小荊又留他吃飯,話也漸漸多起來。問起他在軍中的生活,問他可曾受過傷,問他……有沒有心上人。

年少時的積怨早已淡在血雨腥風中,因此她問一句,他便答一句。直到她認真地問出最后一句,他夾菜的筷子滯住,看著她的眼,亦是認真地搖頭。

飯吃完了,他就該走了。行到門檻處,何熙聽到傅小荊在身后喊他,他轉過身子,見到她絞著麻布衣裳的衣擺,帶著卑微挽留他:“沒事的話……就在這住兩日吧?!?/p>

何熙看著她,一眼瞥盡她鬢角的白發。他想,當真是老了。傅小荊十七歲那年撿起一個孩子,如今,這個孩子也十七歲了。

槐樹下有清風行經,卷落三千飛雪。他再度凝眸,初次給了這個女人一抹毫無芥蒂的笑。也因此,他收到了傅小荊的回禮,那是一個淡淡的,不再帶風塵氣息的微笑。

何熙在小院里住了些日子,幫著她劈劈柴,挑挑水,就像尋常人家,母慈子孝承歡膝下。有時相熟的老花娘來串門,他也會張羅著給她們泡茶,繼而坐在旁邊,看傅小荊有些得意地比畫著個小人兒:“我當初抱起他時就這么大,轉眼也成了個小將軍呢!”

小院里一陣談笑,何熙恍惚不已。他憶起八歲那年的月夜,他偷偷看了她許久,打定主意要還她一座宅子,現在想來當真可笑。

可何熙還是一處處探訪,找了座不大不小的宅邸。他在一個晴日帶傅小荊過去,將一紙地契置于她手心:“以后我們就住這兒。我以后可能還得去打戰,但打完立馬回來?!贝猴L拂過,翻卷長長的衣羽,似是情人間的繾綣。

傅小荊也不拒絕,彎著唇笑道:“好啊?!?/p>

他們一同布置宅院,一同住了段時間??珊挝跻徽Z成讖,,他不得已應詔而出,離去前給她留足了銀兩。

三月后,天子遇刺身亡,皇室為密黨屠盡,西北戰事亦是嚴峻。王侯起兵勤王,各地揭竿而起,天下大亂。

又一月,西行軍大敗,全軍覆沒。


西行軍全軍覆沒,可這其中不包括何熙。他被傅小荊救了起來,也只是被傅小荊救起來而已,所以他不曾知曉一個三十五歲的婦人如何翻山越嶺,一路遙遙趕到他身旁。

西行軍戰敗的消息甫一傳入冬潯,傅小荊便將一紙地契裝入箱中,埋于樹腳,鎖了宅院,孤身一人前往西北戰場。也不知是為的什么吧,只是隱隱覺得他還沒死,那她就該找到他,像十八年前那樣將他抱起來。

一路流匪饑民,一路滿目瘡痍。傅小荊一刻不停走著,鞋底磨破了就從死人身上扒一雙穿,人人都往京都涌去,她自京都離開。

而后,她硬把十天的路程縮三日內走完,走到了西北的戰場。黑鴉成片掠過,亂世不能為將士埋骨,一具具尸體曝在暮夏的天中,好些已發黑發臭。

傅小荊彎下腰去,一具一具尸體翻找,看了又看。到最后,因看了太多人臉,哪怕她盯著一張臉看,亦是分不清了。她就只好盯著一張臉,再伸手摸一摸,摸出一手的血,始終沒有找到。

摸了一具又一具尸體,終于,她好似摸到了何熙。左眉心有顆小小的痣,右邊耳垂有一道被金釵劃傷的小口,鼻息尚在不過昏迷。傅小荊笑了笑,擁住他微燙的身軀:“小崽子,你可別讓我傷心?!?/p>

她一路背,拖,扛,用樹枝拉,熬藥汁給他喝,總算將他活著帶回冬潯的小院里。又悉心照料小半月,何熙這才悠悠轉醒??上床灰娏?,大夫說他的眼看了太多劍光血光,可能要失明一段時日。

可如果他能看見,他便會知道傅小荊在這兩月里仿佛老了五歲,似已風燭殘年。何熙愣愣地,帶著期待問:“是你嗎?”

傅小荊握著他的手,笑著道:“不然呢?”

他們在這個有槐花香的小院里住下,傅小荊給他請大夫看病,也給他熬槐花蜜喝,有一絲絲甜。冬潯由朝臣苦撐,局勢還算安穩。他們住在院里,好似院外戰火皆與他們無關。

有一日傅小荊外出抓藥,有個老花娘上門閑聊。因她不在,就又同他叨了幾句,說起他幼時的事。說傅小荊沒有奶水喂他,花了好些錢給他請了乳娘。說一次他發燒,她將手插進雪里,再給他涼一涼。說老鴇幾次三番要把他丟出去,是她咬牙挨著板子保住了他。

老花娘說:“你看看!怎么就這么傻呢?”

何熙垂眸,她原來竟對他這樣好過??上菚r他年幼不曾記住,可惜后來他一顆心全是怨懟。他想了又想,發覺自己從來看不懂傅小荊。

你到底,是個怎樣的人?

老花娘走后傅小荊才回來,提著兩包藥煮開了水。風將槐樹細葉吹下一片到他手心,他摩挲著歲月的痕跡,輕輕問:“我的眼什么時候能好?”

傅小荊大約是停下扇爐火的手,院中一時寂寂:“左不過一月,怎么了?”

何熙搖了搖頭,到那時,我想好好看一看你,傅小荊。


何熙的眼睛養好了,卻并不能好好看一看她。

因為老翼王的部下尋了來,曾聽聞過他在西行軍的作為,故請他以黎民百姓為重,入翼王帳下:“叛軍一路攻城略地,冬潯也難安生!”

何熙凝眸,看了眼坐在槐樹下縫衣服的傅小荊,一雙手早已粗糙不堪,捏著銀針帶出長長的線。他想著那句冬潯也不安生了,嘆口氣道:“好?!?/p>

那日下午傅小荊出了趟門,回來時遞給他一小張縫在四方方布包里的平安符。有些蒼老的眼旋即被一雙狡黠的美目取代,她不屑地笑:“我也就現在這樣進得了佛寺,早些年那些看門和尚可都拿著棍堵我!”

何熙接過平安符,握了握,再次看向她,也再次意識到傅小荊已經老了。他垂下頭,幾不可聞地說了句:“收下了?!?/p>

而如果傅小荊足夠聰明,她應當能聽出這句話里包含的兩重意思:對不起,謝謝你。這句話亦見證了何熙與那個八歲的少年隔著十年光陰,無數個月夜,終于握手言和。他有許多話想同她說,卻又想,再等等吧。

等到天下安定,等到歸隱山林。

何熙就這樣踏上戰場,傅小荊一路將他送到城墻根上。他騎馬跑出十來步,回過頭卻還能看見她靜靜立在風中看他,見他回頭便笑了笑。

何熙在老翼王帳下為將,仍舊以身士卒,仍舊紅纓黑甲,一匹棗紅胭脂馬烈烈長嘶。,勢力相均。他也漸漸有了自己的軍伍,心腹,和謀士。

大爭之世,英雄不問出處,老翼王對他很是賞識,更甚于想將獨女許配給他。王室女子,雄兵為聘,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姻緣??墒呛挝蹙芙^了,不是不心動,只是沒那么想要。

如果得到這些,注定要失去其他什么東西,那他,寧可不要。

老翼王也不勉強,仍舊將他當成心腹看待。這場戰一打兩年,,而一到青城,。

青城易守難攻,僵持了月余。老翼王留一部分兵力圍城,又帶些心腹回冬潯主持大局,何熙亦跟了回去。他循小路到了傅小荊的小院,想著要見她,心里竟很歡喜。

可院中傳來細碎的嬌笑旖旎聲,這笑聲他太熟悉了,當真是他整個童年的陰影。

何熙顫抖著身軀,一腳踹開院門。

小院的槐樹下,她曾為他上藥的竹椅上躺著陌生男子,傅小荊巧笑坐于他腿上,發髻挽成了從前的模樣,涂了厚厚的脂粉,便那樣與男子交頸纏綿。

見到他進來,兩人皆是一怔。男子慌忙撿過衣服翻出矮墻,傅小荊則坐在竹椅上不慌不忙地攏好衣服,笑道:“回來啦?!?/p>

何熙冷著臉:“錢不夠用嗎?”

“夠用,你當了大將軍哪能少我養老錢???”傅小荊笑著,一只手剝落槐樹枝上的葉子,“只是我是勾欄教坊的出身,離開男人活著實在太無趣。我做事隱秘,你別擔心會失了面子?!?/p>

“閉嘴!”何熙吼著。

“怎么著?我說的不對?哪怕你來日當了皇帝,我也是做不得那太后的,我就寧可在花樓里待一輩……”

話未說完,一聲清脆的巴掌匿去院中一切聲響,他竟動手打了傅小荊。那是他名義上的母親,他這樣便是大不孝??稍诤挝跣闹?,她又豈止是他母親?

罔顧她的回應,何熙轉身離開。他覺得,他心中那人已經死了,死在這四月和風,滿庭草木間。


,翼王龍袍加身步上丹樨,卻也不過數月便病逝。何熙娶了翼王獨女,成了新皇,這亂世終于結束,可他的心再未有過安寧。

傅小荊離開了冬潯,在王軍尚未凱旋時。

她猝然消失,無蹤無跡,便像某一個過去的日子里,她猝然出現,抱起他,闖入他的生命。

政務繁忙,就在他漸漸忘卻花樓中那段不堪的歲月,漸漸憶不起傅小荊這個人時,有個老花娘來找他:“有些事您該知道?!?/p>

傅小荊,死了。

老花娘絮絮叨叨,說傅小荊快病死了才將她喊去,聽她胡亂說了一通,大多是說些何熙幼時的趣事。后來話鋒一轉,又念叨起當年的翼王。翼王當初遣人尋到她,說何熙是能夠挑起大梁當皇帝的人,可一國之君怎能有一個花娘當母親,更遑論他存了其他心思。

傅小荊說:“他小時候我多寵他啊,長大了我也想好好寵他???,可又怕寵壞了就跟那書生一樣…我推開他……這輩子多窩囊啊,我卻成就了一個帝王……”

他恨過,怨過,憐惜過,甚至懵懵懂懂可能還愛過的那人,從今往后再也不見了。

何熙壓制著胸口的洶涌,淡淡然問:“她葬在哪?”

其實當了這么些年帝王,他已不太明白何為悲傷。所以立在那方草坯子墳前時,他亦不曾哭過。只是挺背跪了下去,在墳前磕了滿當當的三聲響頭,報了她一世恩情。

繼而,他膝行過去,擁著冰冷的石碑吻下去,已是此生最大的僭越。

再然后,他擺駕回宮,浩浩蕩蕩,仿佛只是尋常出游。何熙看著春風晚霞,想起自己從未喊過她的名字,也不曾尊她一聲阿娘。他總冷冷地、憎惡地喊‘你’,將她當成他不幸人生的罪魁禍首,仿佛他與她不共戴天。

而其實他忘了。

他三歲那年,花樓中的花娘被放出游玩,鬧哄哄的。傅小荊將他抱到溪水邊,一顆垂柳彎彎,被風吹成小波浪。那天她畫了遠山黛,眉毛亦是彎彎。于是何熙伸出手去,小心地、天真地描摹她的眉。

他說:“看,春風把阿娘的眉毛吹彎了?!?/p>


品讀之后,

愿享同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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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.古風短篇小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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